董長武與母親羅運英三年前的合影
  
  事發後,董長武多次去過距離他家800多米的案發現場。如今,現場還有一些案發時母親留下的東西
  
  槍響了!兩個原本沒有任何交集的家庭,在這一刻,走進一場悲劇。
  身為公職人員的肖衛東在休假期間,與另外10人,攜帶雙管獵槍前往湖南衡陽衡東縣高湖鎮的非狩獵區山中打獵。
  在林木叢中,肖衛東將正在採茶籽的村婦羅運英誤認為是野豬,開了一槍,致羅運英死亡。
  目前,肖衛東因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,已被批准逮捕。衡東縣警方“收繳部分槍支”,並對當天參與打獵的多人刑事拘留。
  11月9日,已臨近中午,湖南省衡陽市衡東縣高湖鎮羊角村各家飄起了淡淡炊煙,57歲的村民董海雲還在屋外四處張望,顯得有些焦急。
  看看天,開始飄雨,可妻子羅運英進山採茶籽還沒回家。他越想越不對勁,跟老父親說了一聲後,決定進山尋找。
  與此同時,離董家不遠處,74歲的山民肖秋華(音)也在等人,那個城裡人此前他並不相識,是打獵時認識的。後來,他才聽警察說,那個男人叫肖衛東,是衡陽市食品藥品監督局蒸湘分局餐飲科的公職人員。
  先一天,肖衛東帶著幾個人在附近打野豬,一直找不到。碰見了經過的老獵人肖秋華,就提出讓他幫忙帶路。肖秋華同意了,二人還互留了電話。可是第二天幾個人合圍,還是沒看見野豬,肖秋華就打電話說:不行就算了。但肖衛東讓再等等,“好像看見野豬了。”
  受害人:兒女們多次提出要父母進城享福,但她總說再等等
  出事這天,57歲的羅運英沒有像往常一樣和幾個鄰居一起進山採茶籽。她要在午飯前趕回家,給兩個孫子做飯,就獨自去了離家較近的地方。
  20歲時,羅運英嫁到董家,育有一兒兩女。三個孩子早已成家,均在外地打工,在省會長沙也有住房,兒女們多次提出,要父母跟他們一起進城享福,但羅運英總說再等等。
  兒女們都忙,在村裡那兩棟老宅里,只有她、丈夫、公公和兩個孫子一起生活。
  羅運英對兩個孫子很疼愛,孩子自一歲起一直由羅運英夫婦照管,每逢趕集,她都要給兩個孫子買很多吃的和玩的。
  董家種有30畝水稻,年均產值4萬餘元。但羅運英依舊堅持著當地山民祖輩傳下來的營生,每年霜降後進山採茶籽,曬乾磨粉,再煉製成油賣錢。勤儉慣了的羅運英總說,過日子,能省一點是一點。
  9日這天,臨出門前羅運英還給一家人做了麵條,她只簡單扒拉了幾口,就換上了幹活時穿的紫紅色上衣和黑褲子,然後,拎著一根採茶籽用的竹竿朝家的南邊走去。董海雲吃完飯,也離開家下地幹活,只不過去了北邊。
  大概早上10時,三輛車開進了羊角村,村民從車牌號判斷,這些車來自衡陽市。
  董家附近停了一輛灰色的麵包車,另外兩輛停在了董家隔壁外空地。一輛黑色比亞迪轎車上下來了4個人,開車的周某平是做裝修的,車也是他的。坐在副駕駛和後排的有李某祿、歐陽某還有肖衛東。
  李某祿是南華大學後勤處的電工,歐陽某是衡南縣退休幹部(主任科員)。肖衛東50多歲,長得有點黑,同事們都知道他有兩個孩子是雙胞胎,是個很豪爽的人,朋友也多,但在工作上並不得志,“快退休了,還沒混上個一官半職。”三輛車上陸陸續續下來很多人,有人手裡還提著獵槍。對於這些進山打獵的,羊角村的村民早已見怪不怪。
  在羊角村村南的山上,林子里有許多野兔和野雞。偶爾,人們還能見到成群的野豬。野豬會啃食紅薯、豆子等農作物,村民深受其擾,當地人有時會用捕獸夾或鳥銃來對付野豬,運氣好打到了就在趕集時賣。衡陽市的一些市民曾從這些背著網袋的山民手中,買到過類似野味,野豬肉一斤能賣到50元左右。
  村民:這些人手裡的槍是可以打子彈的雙管獵槍
  最近幾年,羊角村陸續開始有外面的人來打獵,但基本和山民相安無事。雖然這裡屬禁獵區,但由於野豬成害,村民一般不會幹涉,更何況,有時打獵的人還有當地人帶路,“不好去多說”。
  當天上午11時左右,董海雲從地里回家時,看到了4個男子從他家門口經過,他只認識其中1人,就是帶路的肖秋華,肖是3公裡外另一個村的人。幾十年前就曾背著槍在附近打獵,附近村民也都認得。
  董海雲沒有多想,急著趕回家。但到了中午,也沒見妻子回來做飯。孫子嚷著肚子餓了,他才覺得不對勁:是妻子的茶籽沒採夠,又進山了?打了聲招呼,他匆匆離開家,進山找人。
  羊角村村民董積德(音)進山砍柴時,也遇見了那4個陌生男子,他們都穿著迷彩服,手裡拿著槍,還不止一把。董積德問他們乾什麼,他們說打野豬。進山只有一條路,董積德就跟著他們走了一百多米,他發現,這些人手裡的槍比當地獵人用的那種鳥銃要高級,不是填火藥、打鋼砂的,而是可以打子彈的雙管獵槍。看見“高級貨”,董積德便多看了兩眼。
  在一處岔路口,4個人分成兩隊,去了不同的方向,董積德也沒有繼續跟下去。只是在分手前,他提醒這些人:“山上有人採茶籽,別把人打了。”
  “他們也沒理我,提著槍走了。”11月15日,董積德告訴華商報記者。
  事後,衡陽警方調查稱:當日共有11人乘3輛車進山打獵,除肖秋華以外,其餘10人均非高湖鎮人。
  開槍者:“你快來啊,出事了,打死人了,你快上來啊”
  74歲的肖秋華對華商報記者說,他只知道肖衛東。
  肖秋華平時喜歡進山打獵,除了進山轉轉,打點野物對於並不富裕的他來說,也能添補些家用。不過上了年歲,今年9月份,他摔傷了一次,這段時間進山的次數也越來越少。
  事發前一天(11月8日),他和過去一起打獵的“師弟”騎摩托車、拿著鳥銃在羊角村附近打鳥。碰見了肖衛東,聽說肖也是來打獵的,二人還交流了一番。肖衛東說,他們碰見了4只野豬,放了一槍,讓野豬跑了。肖秋華說,野豬很難打,必須多人合圍,如果僅僅從一點出擊,很難打到。
  或許感覺肖秋華打獵很有經驗,二人相約,第二天再來打“這個豬”,彼此還留了電話。
  肖秋華說,他去幫忙不是為了錢,只是想“打到野豬,自己也可以分點肉”。
  次日凌晨4時,肖秋華就開始起床做準備。按照事先約定,和肖衛東一伙在羊角村匯合,然後分別進山,通過電話聯繫,對野豬進行“合圍”。
  肖秋華很喜歡肖衛東手裡的雙管獵槍,“很高級,一次可以裝兩發子彈,買那把槍可能需要幾萬元吧。”
  分開後幾小時,已臨近中午,還沒看見野豬,此時,天慢慢開始下雨,他就給肖衛東打電話說,“不行就算了,回吧”。可肖衛東這時好像有了發現,在電話里說,好像看見野豬了,讓再等等。沒過多久,他接到了肖的電話,肖衛東帶著哭腔說:“你快來啊,出事了,打死人了,你快上來啊。”
  肖秋華趕緊向山上沖,按照肖衛東說的大致方位一路找過去。
  走過一處平地,又穿過僅夠一人通行的林間小路,在距離董家大約800米的地方,他聽到了肖衛東的哭喊聲。
  腿腳不好的肖秋華,一瘸一拐跑過去,看見肖衛東坐在地上哭,身子不斷顫抖,感覺整個人“好像癱軟了,站不起來了”。
  “合伙”獵人:“人不行了,你趕緊去自首吧。”
  “你哭什麼哭?”肖秋華問。
  “呀,打死人了,我打了一個人啊,我打了一個人啊。”事發7天后,肖秋華依然記得肖衛東慌了神的樣子。他順著肖手指的方向,走了將近10米,在一片兩米多高的茶籽樹與雜草間,一個女人躺在地上,兩腿彎曲,胸部和臉部沾滿了血。
  事後,肖衛東告訴警察,當時,他發現前方約20米處的柴草中有黑影晃動,以為是野豬,於是用雙管獵槍朝黑影開了一槍,走進去一看,卻是擊中了樹林里正在撿拾茶籽的農婦羅運英。
  肖秋華上前拉了拉羅運英的腿,腿拉直了,但人不動了。肖秋華判斷人已經死了,轉身說,“人不行了,你趕緊去自首吧。”他勸了一會兒,肖衛東終於同意去投案,他扶起肖衛東一同朝大路走。
  肖衛東說,他擔心被當地人發現打死了村民會打他,於是,才找肖秋華來出主意。
  肖秋華承認當時他沒有撥打120,“人已經死了,怎麼救?”下山後,他讓肖衛東去自首,自己便回了家。
  肖秋華到家大約1小時以後,又接到電話,肖衛東說,自己現在派出所,警察問他,事發地在哪個村,他說不清。肖秋華思索了一會兒,衝著電話喊:“是羊角村”。
  受害人丈夫:想衝上去看人還能不能救活,但腿不聽使喚
  事後,董海雲按照事發時間推算,羅運英中槍時,他正在山裡到處找人。走了3里多山路,到處喊名字叫人,可始終沒人應聲。他估計妻子已經回了家,就掉頭下山,可還是沒見人。
  下午2時許,村幹部帶著警察進了村,挨家挨戶問:“進山採茶籽的女人都回來沒?”
  直到在董家,警察問了很長時間,董海雲詳細描述了羅運英的穿戴和隨身物品,警察跟村幹部嘀咕了幾句,就離開了。
  董海雲覺得一頭霧水,村幹部說:“你老婆被打死了,你去找東西,把人抬回來吧。”
  董海雲似乎沒聽清,再三確認後,衝出了屋子,外邊已經站了很多村民。在離家800多米的樹林里,董海雲被村民們攔下來,好多人紅著眼睛勸他“節哀”,他不管,只想衝上去看人還能不能救活,但腿腳已不聽使喚了。
  下午5時許,董家小兒子董長武接到了親屬的電話,說“你媽被人用槍打了,你快回來。”
  那時董長武還在深圳,他以為母親是被打傷,送到了醫院。他想多問幾句但姑父不說,只讓趕緊回家,姐弟幾個都在外地,也都剛知道消息,都往老家趕,而父親的電話一直打不通。
  當晚臨近11時,董長武才趕回衡陽,接到了父親的電話,父親說,法醫通知要解剖遺體,需要家屬簽字,讓兒子拿個意見,此時,董長武才相信:“我媽沒了。”
  董海雲曾在事發現場看到,事發地,羅運英遺體的右側一棵兩米多高的茶樹樹幹已經被子彈打穿,地上都是血,妻子身上有兩處槍傷,一處從身體左側穿過兩肺,另一處從左耳穿過腦袋。
  開槍者親屬:家裡也有孩子,拿出10萬元“喪葬費”
  事發次日下午,在村幹部和警方的協調下,在高湖鎮鎮政府,董家人見到了肖衛東的妹妹、妹夫等4名家屬,他們來表示歉意,話沒有多講,只是說,肖衛東家裡也有孩子,拿出10萬元作為羅運英的“喪葬費”,董家打了收據。
  但此後,董家人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案情進展的消息。與此同時,各式各樣的說法困擾著董家:為什麼只有一個人投案,打野豬不可能只有一個人?會不會有人頂包?究竟打了幾槍?有多少支槍?槍從哪裡來……
  董長武曾去多個部門詢問,但均沒有得到滿意答覆。警方給出的理由是,肖衛東投案後,對是否有同行人員避而不談。
  11月16日,當地警方公佈調查結果,當日11人乘3輛車均為私家車,除肖衛東外,另有10人也參與打獵,他們中有大學後勤處的電工、鹽礦職工、個體戶、醫院的藥劑員、裝修工人、下崗職工、退休工人以及衡南縣的退休幹部。其中,案發時,肖衛東持有的那把雙管獵槍來自衡南縣退休幹部(主任科員)歐陽某。據瞭解,歐陽某曾在衡南縣體育局工作10年,擔任局長、黨組書記等職,他還是一級教練,有機會接觸到槍。
  2003年2月後,歐陽某退居二線,後退休。但官方未披露該槍的來源,僅稱正在做進一步偵查。
  雖然官方有了一些披露,但對於董家人來說,還有一些疑問困擾著他們,現場到底有多少支槍,這些槍從哪裡來的?還有當時既然打了人,為什麼不馬上撥打120施救?
  董家人也曾找過肖秋華,肖秋華說,11月14日,他的“鳥銃”被警方拿走,他“師弟”的“鳥銃”也交到了派出所。
  在收拾母親遺物時,董長武意外在衣櫃里發現了母親很多沒穿過的新衣,而這些新衣服都是他和姐姐買給她的。羅運英曾說,在家要乾農活,新衣服穿了,容易劃爛,要留到她到了長沙享福時再穿。
  (原標題:打死人後坐在地上哭 開槍者被勸後投案自首(圖)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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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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